1900年,上海街头,晚清运河大盗张掌华被关在立枷内,他痛苦而惊恐地扭过脸去不看众人。在他周围围满了观刑的百姓。
1900年秋天,天津城北一片开阔地上,一溜木笼子竖在灰扑扑的天底下。这种笼子有个名目,叫站笼,也有人叫它立枷,两米来高,顶上架着厚重的木枷板。
每个笼子里都卡着一个活人,脖子锁在枷孔中,脑袋露在外头,脚下垫着砖。砖一抽,人就慢慢吊在半空,靠脖子扛着全身的分量,气一点一点地断。
美国摄影师詹姆斯·利卡尔顿端着相机挤到跟前时,目光最先落在最右边那个笼子上。里头关着的汉子精瘦,脸扭向一边,拿后脑勺对着人群。这人叫张掌华,在运河上跑过船、杀过人,如今成了站笼里的一块活招牌。
利卡尔顿花了五十美分,跟看管的差役打了个招呼,把这一幕收进了箱式相机的毛玻璃取景框里。第二天他又去,张掌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,索要五块墨西哥鹰洋,才把破帽子摘了,亮出正脸。利卡尔顿如数付了,咔嚓一声,这张后来传遍西方的照片就在臭烘烘的人堆里拍成了。
旁边另一个笼子却已经安静下来。里头关的是个唱戏的伶人,前几日被人诬告偷了东西,也塞进这刑具里。戏子性子烈,受不得当众折辱,索性自己伸脚把剩下的两块砖踢了个干净,身子往下一沉,没半个时辰就没了气息。
尸体还挂在笼中,没人急着收殓,看热闹的只当多了一道景致。站笼这东西就是这么个脾气:它不是一刀一枪的痛快死法,而是一寸一寸地把人耗干,短则半天,长则十几日,全看脚下垫几块砖、抽砖的沙漏转得急不急。
倘若从这刑场上空拨开云雾,往南再走几十里,就是那一年烫得像沸水一样的天津城。1900年夏天,义和团举着“扶清灭洋”的旗号从直隶乡野卷进天津,烧教堂、扒铁路、攻租界,紫竹林一带枪炮声昼夜不歇。
紧跟着,八国联军的大兵从大沽口登陆,顶着开花炮弹打进城里,洋枪队四处清剿拳民,街头巷尾堆满来不及收殓的尸体。在这锅乱粥里头,张掌华这类角色闻到了血腥味,胆子猛涨,趁势蹿起来。
他本是天津卫运河边土生土长的穷小子,早年捞鱼、扛活,没混出人样。后来眼红河面上成串的商船,便纠集了一帮闲汉,在运河弯道的芦苇荡里扎下老巢。他们专截过往货船,遇上识相丢下买路钱的,也许只挨几记耳光;遇上不肯撒手的,张掌华便直接拔刀。
有一回劫住一艘南货船,船老大跪在甲板上不停磕头,他嫌啰嗦,一刀攮进胸口,尸首踹进浑水里,溅起一片红。几年下来,积在他名下的命案少说六条,抢走的银钱货物堆满了藏赃的破院子。
可那会儿衙门早就烂透,捕快按月收他的常例银子,彼此心照不宣,张掌华反倒活得比寻常百姓安稳。
庚子年的乱子给了他更大的舞台。他带着手下混进拳民队伍,嘴上喊着“杀洋灭教”,手里干的全是趁火打劫的勾当。洋行店铺被他们踹开,银元、钟表、呢绒布匹搬了个够,教民的宅院被砸得稀烂,有反抗的当场撂倒。
等到八国联军彻底占了天津,成立都统衙门,洋人逼着清廷整肃地面,张掌华的名字头一个上了捕拿名单。
官兵是在河岸设的伏。线人摸准了他醉酒回巢的时辰,一伙人从芦苇丛里猛扑出来。张掌华反应极快,翻身扎进河里就要泅水,几根挠钩同时甩过去,铁钩咬住小腿,硬把他从水里倒拖上岸。
湿淋淋的衣裳贴着身子,怀里还揣着刚从教民家抢来的一包碎银子。过堂只是个过场,案卷摊开,人证物证摆满一桌子,桩桩件件都带着血腥气。判词下来:站笼示众。
行刑那两天,围观的百姓把半条街堵死,有人嗑着瓜子叫好,有人远远朝他吐唾沫。刽子手守着沙漏,时辰一到,铁钩伸进笼底,熟练地抽走一块砖。头一天抽掉两块,他脚尖勉强沾地,还能呼哧呼哧喘气。
第二天砖全空了,身子悬着,脖颈上木枷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槽,眼珠渐渐外凸,舌头挤出了唇边。他拼命扭过头去,不知是熬不住疼,还是受不了满街直勾勾的眼。
利卡尔顿的照片后来登在美国《莱斯里周报》和英国《伦敦画报》上,西方人对着这张垂死的东方面孔指指点点,把它当作清朝司法野蛮的铁证。
1907年,法国一家画报还照此绘成头版漫画,把张掌华画成青面獠牙的恶鬼,借此渲染所谓“黄祸”的狰狞。
可他们不大提的是,那一年联军在天津街头处决拳民,同样把砍下的人头成排挂上城楼,风吹日晒,臭气熏得半座城掩鼻。屈辱和残酷从来不是独门的买卖,只是每个枪口和木笼都只对准自己想照见的那一边。
庚子年最后定格在一纸《辛丑条约》上,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,天津城墙被强令拆光。张掌华命丧站笼之后不过数月,那些曾挤在刑场边看热闹的天津百姓,又看见联军士兵在废墟上列队升旗。
而利卡尔顿留下的那张底片,钻进档案袋里沉沉睡去,化作1900年秋天一个运河大盗、一具木笼和满街麻木目光的最后切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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